刘敏《发生在苍茫岁月的追捕》(2)

2024-06-16 17:33 来源: 文化之窗 本文影响了:32人

4.王克的命令

发出追捕令的是王克场长。虽然农场还没建起来,只有一支先遣队,但他仍然是眼下克尔伦小镇最大的官。

此时王克正在小俱乐部开舞会。一架手风琴在咕哇咕哇地响。大油桶改装的地炉子架满木柴,风顺火势正旺,燃得呼呼山响。王克粗胖的身材,加上光光的脑袋,像个戏班子的班主,正紧拥着卫生员王亚梅在跳。王亚梅头上扎着花手绢,显得青春活泼而美丽。这是王克一直保持的两大爱好之一:不论在什么地方,舞会断不能少。他说跳舞能锻炼身体,还可以振奋人的精神,增强团结、活跃气氛,好处是很多,但王克举办的舞会只有机关部分人参加。所说的团结也很有限,在王克选定的舞伴之外,不过几对男女之间的事;王克的另一个爱好是吃狗肉,走到哪儿吃到哪儿,许多年不变,唐义手下一直有两三个人,会杀狗、剥皮、烹制狗肉。这两大爱好,随先遣队又开进了荒原中的克尔伦小镇来。

在歌舞升平中,郭同福忐忑不安地冒雪而来,进门后就站在了暗处,茫然地看着灯影下闪闪烁烁的人影,一时分不清谁是谁。过了好一会儿,才见唐义走过来。

张纪书不是带着人去了么?!

徐库水不见了!

去哪里了?

可能是逃跑了!

跑了?!

唐义几乎要跳起来。

是跑了。

郭同福说得很肯定。

怎么会跑了?

唐义仍然不肯相信。把郭同福拉到一边,好像人是郭同福放跑的,立逼着郭同福回答。

是什么人跑了?

不知何时,王克来到身边。只见他风纪扣解开了,额头上有亮晶晶一片细汗。

两人都不答话。

唐义明白,如果有人逃跑,应该算是一次政治事故。十万垦荒大军,正不见首尾地行进在千里三江平原上。顶风冒雪,挨冻受饿。这刚开始,先遣队就出了事情,难以向总部交代。谁也担不起这个责任。

王克还是沉着的,说,先说一下情况吧!

唐义转身找来了行政助理张纪书,外边太冷了,几个人凑在舞厅的角落,由张纪书大致地介绍了一下徐库水的情况。

徐库水是辽宁新民人,1946年入的国民党部队汽修营,因头脑灵活提为营长勤务兵。营长在押运军火途中出车祸死亡,汽修营直接被编入战斗部队。先是在山海关一带驻守。后又被调出关守沈阳,又守长春。长春的郑洞国被周恩来说服,全部投诚,从而转人革命队伍。经历是简单的,但在汽修营和长春都干了些什么,还没调查清楚,刚布置的个人自传还没收上来。那时的国民党部队内也很复杂,“军统”,“国统”两大特务体系,暗中发展了不少人。因此,徐库水的身份还有待于进一步甄别。

王克眉毛拧成疙瘩,起身披上呢子军大衣,说,走,我们看看去。

这时的王克意识到了问题的严重。虽然是在执行艰苦的任务,但队伍中隐藏着重大隐患。从内部突发的意外事件让人猝不及防,如果不能及时制止,类似的意外事件还将继续发生。但如何去制止,王克还没想好。只是不明白,从战时转人生产建设,难道不是好事么!还跑什么呢?又往哪里跑呢?王克心里有些急躁,脸上倒还没显露出来。脚下却是已经匆忙了。

王克光着脑袋,头前走了。

夜色中,雪地上移动着一队匆匆的人影。单薄的身影起伏错乱,像一段刚开场的无声皮影戏。

远处的树林里,传来隐约的狼嗥,夜晚的寒冷雪原,是它们的世界,它们互相呼唤,结队从山坡上猛扑下来,野性的身影示威似的从村边一闪而过,眨眼间又返身而来。尽管声音离得还远,听起来断断续续,但仍让人浑身发紧,后背发凉。

到了石小芹家,唐义指着徐库水留下的七零八碎的物品,细说了徐库水的基本情况。最后说,据掌握,这个人刚犯下了生活作风问题。

对方是谁?是不是机关的呀?

是女房东。

就是为了这事儿跑的吗?

不是。

那为什么跑?

不清楚他为什么要跑。

王克若有所思,背着手在屋地上踱步。

人们都不做声,看着他走了一圈,又走了一圈,突然,他回手指着唐义大声说,这就明白了……

看来领导上弄清楚了事情的真相,大家不由跟着出口长气,刚才的气氛太压抑了,换换站立的姿势,静听领导上的分析判断。

王克神情严峻,眉毛竖起来,提高嗓门说,事情很清楚,这个旧军队的残渣,立场不坚定的败类,他到了这里必然要跑。他钻了我们的空子。唐义,你马上组织人,去给我抓回来!

王克下了命令。

讲到旧军队的残渣,郭同福不明白王克怎么一开始就把原因扯到这上头。他不由心里一阵紧张。似乎王克说的是他。

但旧军队的经历,已经像影子似的跟上了他,无法改变了。

他恨自己的同时,也恨平安里妖艳的女人们,是她们让他欲罢不能。也怨恨那些小军官们,没日没夜地胡作非为。他的上司团长,在屋里关上两个女人,酒喝得高兴了,让勤务兵进来给女人洗澡,女人们趁机动手动脚,小勤务兵昏头昏脑,任其摆布。

他不由看了看自己铺上写了一半的“自传”。他突然明白,自己也想得太天真了,以为没有了徐库水就万事大吉了。旧军队的经历其实早已被记录在案,你自己写不写都是一样。他有点后悔告发徐库水了。王克接下来的讲话,又让他大惊失色。

王克说,同志们哪!看来呀!我们的队伍呀,真的是要清理喽!不清不行了!问题成了堆呀!这样的队伍是要吃败仗的。你们每个人的“自传”都写好了没有?他很严肃地问。问得大家心里不免七上八下的。他接着说,要抓紧写;要接受组织上的审查。我们不能光是搞生产建设,还得注意身边。徐库水的逃跑,表明了一种动向,那就是告诉我们,我们身边,还睡着一些跟我们不是一条心的人哪,我们不能不保持警惕哟!

唐义很疑惑。说,现在的克尔伦,四周根本无路可走,连我们进来的路都被大雪堵住了,他徐库水还能跑到哪儿去呢?总不会长翅膀飞了吧!

唐义的话,几乎就是一种提示。是的,无路可走,又不能人地上天,他徐库水还能去哪儿?王克就是在唐义发出疑问的一瞬间,想清楚了事情的性质所在,同时也找到了处置逃跑者的办法,他相信这个办法能从根本上制止同类事情的发生。他心里顿感轻松,讲起话来也就顺畅了许多。

王克说,你这个人的脑袋里装的是子弹壳子么?你没好好地想一想,克尔伦是什么地方?在什么方位上?经度纬度又是多少?为什么十万火急派我们赶到这里来?王克一连串地发问,威严的目光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。因为这是国境线哪!是让我们把守国境线来了。徐库水这个人,现在他只有一条路可走,那就是越境。他这是要叛国呀!

屋里的人们不由为之一震。

这就是王克的高明之处,及时地不容怀疑地把徐库水的逃跑定性了。

为了使定性理由更充分,王克继续分析说,对面那个国家,侦察手段高超。只要一张区域地图,就能推算出边界情况。依据边界情况,就能推算出全东北,甚至全国呀!不得了哇!犯了这样的错误,我王克就得到军事法庭上去受审。

王克敲敲桌子,参谋展开一张地图。

从地图上看,进入克尔伦之后,就算走到头了,再没有明显的路。西南方向是那座形如宝葫芦的大湖。从葫嘴处,吐出一条弯弯曲曲的细线,像是大湖心意绵长的情思,这就是由松阿察河与乌苏里江连接而成的水系。但这些水系就是国境线,是国界。越过去就没有回头之路。

唐义手按地图,凑近了,仔细在地图上寻找王克说的国境线。他仿佛看见徐库水,正趟着没膝的积雪匆忙赶路。边界越来越近……

朴实而忠诚的唐义有些着急,他并不了解王克的用意,积极请命。

什么时候出发?

王克反倒不急了,慢慢坐下。说,还要考虑到,会不会有队伍在对面边境上接应他!

这回是所有的人都屏住了呼吸。难道这一切都是有预谋、有计划地进行么?还好,徐库水没有在临走前大开杀戒,刺杀什么人!

王克说,唐队长组织好人员,明早七点准时出发。有关安排由赵参谋负责。可以调一辆汽车给你们。花上点儿本钱,我可不想上军事法庭。

王克说完了,也不看大家的表情,跟来时一样,匆匆离去。

门外的夜空中,仍有手风琴激情澎湃的声响。唐义望着王克的身影非常担心地想,徐库水真的要越境?难不成到了荒原上,王克因为这个还得降级?

先遣队里的人,只有唐义知道,王克已经不知降了多少次级了。在战场上,王克堪称猛将。刚入朝打的第一仗,就跟美国佬较上劲了。他带二营坚守青石山高地,与美军第二步兵师相持两天两夜。打到最后发生肉搏战,扑上来的美国兵,拦腰抱起他,要把他摔下山崖,紧急中,他用手枪管,从敌人脸上直捅进脑袋,连捅三个。就这两三分钟的相持,为增援赢得时间。就因为这一仗,他成了全国战斗英雄。

他从解放战争开始,仗一个一个打,级别也不停地升,到了师一级再没动过,就一个问题误了他,那就是女人。

他喜欢女人。一仗打下来,端着装满酒的大茶缸子,哈哈笑着,把身边的女卫生员、女理发员带到宿舍去“受训”。有的愿意,有的不愿意,告到军里。军政委把他找去,说,小王,你又犯错误了?军政委是老红军,长征干部,资格比他老着呢!王克站直直的,承认得很爽快。政委说,我不是看你有功在身,我枪毙了你。人家不愿意你还下手。政委的话说得几个参谋直乐,好像愿意就可以随便似的。

训斥完了,枪毙也没枪毙,从正师级,降级到副师级。他向老政委认错,说副师级就副师级,能带兵打仗就行。

政委袒护他。说一个军人,出生人死不容易,为个女人也不是大事,战场上还要靠他们拼命的。尽管政委这么说,处分并不少,进一步退两步的,职级总也上不去。

王克在解放战争期间,就带着改了犯、犯了又改的错误,从沈阳直打到广西。返回鲁中地区休整。突接军部转兵团命令,开抵吉林梅河口集结。入朝后,战场上的王克胆子大如天。敌机俯冲轰炸,他竟然站在一块暴露的岩石上说,要看看美国的飞行员长的什么模样。那时刚入朝,许多人对美国军队心里没底,甚至一定级别的干部讨论战役部署有些缩手缩脚。他在岩石上现身的镜头,全师官兵都看见了。他在战役动员大会上就讲了一句话:

“我王克要是怕这帮美国鬼子,就不是亲娘养的!”

就这句话,当夜突袭,全师如猛虎下山,连破四关,大获全胜。这就是王克,他的意志就是全师的意志。眼下对付一个逃兵,一个叛国者,王克仍像布置战斗一样,人员、物资、方位、追踪路线,全都讲清。要求唐义出战必胜,决不允许徐库水穿过国境。他坚决地说:

“如果临近边界无法堵截,可以开枪击毙!”

这句话其实也是说给大家听。

果然,这句话再次让大家浑身一震,如同又回到了战场上。

因为有了要叛国的定性,必要时开枪击毙也就理所当然。

王克后来历尽艰辛,当上了握有万顷良田的农场场长,但是,他没能活得更长久。一九六八年六月,由于众所周知的原因,忍受不了人们的围攻批斗,为了维护一个老军人的尊严,跳楼身亡。

这是后话,而且,现在是一九五六年早春,距离那时还有十二年时间。但问题是,这次兴师动众的追捕,王克真的又错了。

5.小分队出发了

用汽车追踪徐库水是王克的安排。他要求小分队不要从后面追赶,而是绕过完达山支脉形成的大片森林,顺着大湖绕个圈,尽快赶到一个叫白草圈子的地方,然后向西横插过去,拦在国境线上,这方圆几百里就绕过去了。王克分析,徐库水逃到湖边后,不会往西走。西边是一望无边的冰湖,根本别想在冰湖上找到落脚点,他也没有体力横穿冰湖,到达对面的土里罗格,两百里路的冰上行走,是自寻死路。那么,他只能向东走,见到松阿察河后才能过境。如果顺利,唐义带领的小分队,完全可以赶在徐库水前头,堵住国境线。但赵参谋拿来的地图也太简陋,还是当年伪满洲国地质署画的地图,那是为了找金矿勘测的地形,标示了简单的山林道路,居民点,它所标示的白草圈子差点儿出了边境线。肯定是不准,也只好将就。

破旧的南京造“嘎斯”汽车摇摇晃晃开过来,一身热气。天太冷了,给它灌了几大桶热水,才把它暖和过来。发动的过程像照料一个病人,这病人连咳嗽带喘,气管里“呼噜呼噜”乱响,好像随时要停止呼吸。终于又挺住,几个轮子转转停停,好歹把气喘匀。唐义指挥人在车架子上用桦木杆子撑起一块篷布,罩在前头挡风。

追捕小分队开始登车。助理张纪书加上郭同福、林祥、孙长安、张圣龙、肖镜如、赵永兵,还有卫生员王亚梅等十来个人,算一个班的建制。再搬上一桶油料。还有干粮、铁镐、钢锹、锯子、大绳,全扔上车,不像追捕,倒像一次野营。王亚梅挎着药箱,从屋里走出来时一身热气。她的出现给人以安全感。其实牛皮军用小药箱里头,无非是些碘酒、绷带、小药片什么的。

最后是几条步枪送上来。

王克胸有成竹地布置完了,唐义心里反倒没了底。真的发现了徐库水,在国境线内那好办,怎么也把他抓住。要是没堵住,他跑过了国境线怎么办?真的开枪击毙?

他拿不定主意。

先遣队还立足未稳,却要先来一场大追捕,唐义也气愤难耐,恨不得一步跨过森林雪原,把徐库水立刻抓回来,关禁闭室里仔细审问。妈的!让你再跑,让你再欺负石小芹!他恨恨地骂。但说到开枪,他还是挺犹豫。尽管他对在石小芹屋里发生的事儿,极不满意,但还没到非得开枪击毙不可的地步,没那么大仇。但这又是执行命令,执行任务。不允许讨价还价。开枪的任务总得安排下去,交给谁好呢?

他把郭同福、林祥、孙长安几个老兵过了一遍,感觉郭同福、林祥会稳妥点儿。他们打仗有经验,枪法好,完全能胜任击毙徐库水的任务。

不过枪口瞄向徐库水与枪口对着敌人是不一样的。对敌人有仇恨支撑着,开枪射击理所当然。对徐库水就不好下手。昨天还在一个锅里吃饭,在一铺炕上睡觉,今天就要亲手打死他,这太难了。这对郭同福来说,就更难,近乎残酷。最好是这家伙没跑过去,在国境线上把他抓住,省了那一枪。

他很怀疑徐库水一直都在监视石小芹屋里,要不怎会那么巧,刚进去,他就起来撒尿。如果徐库水当时不进来,好事就成了。看得出来,石小芹并不慌张,甚至还很热情。到最终,还是徐库水出了问题。就是不知道他用的什么手段,制服的石小芹。想到石小芹,那张丰满圆润的脸就在眼前晃动。

他提醒自己,现在追捕的是叛国者,不是情敌,认真执行任务,不要胡思乱想。

他无奈地把手枪抽出来,检查一遍,确信没问题,又插人枪套子。

他跟司机老麻说,这仗打完了,枪还不能放下。

老麻说,那是,没有枪,怎么能执行任务!

老麻的认识很透彻。唐义对来自军管理处小分队的老麻并不熟悉,看他一脸的你说咋干就咋干的表情,心里挺踏实,就对执行的任务不再犹豫。

多少年了,执行过数不清的各项任务,怎么想都可以,但执行过程不能有丝毫偏差。这就是现实。

他冲后头喊,都坐好了,开始出发。

天空飘起了雪花。大片棉絮一般柔软的雪,飘洒得无声无息。山林迎面展开。针阔叶混交林连绵不断。兴安落叶松、杜香、越橘、糠椴、毛赤杨,这些本不该在同一地带生长的植物,由于强大的季风原因,在此交汇。也是第四纪冰期,欧洲植物被迫从寒冷的北部向南退缩的结果。它们经西伯利亚到达这里,使原本阔叶林为主的草甸式山林,变成混交林。树木高大,深色粗犷的树干,像列阵的武土般威武雄壮。只有翠绿的水冬青,像个招摇的女人,披头散发地站在林地边上。它就像被哪里洒落的绿汁沾染过、浸泡过,绿得极其意外,绿得令人惊喜,在寒风中荡着柔软的枝条。在厚厚的白雪映衬下,像伫立在梦幻之中。它身边挤满胡枝子、大果蔷薇,上头接住了它融化的冰凌,竟也绿茵茵的从树干上纠缠下来,一直铺到沟边。枝藤扭结,密实如床。床下平坦柔软,衰草深深;像隐藏着一位结庐为伴的佳人,让你忍不住想停下来,爬进去,歇上一歇。但要小心,尽量别压着那些细叶山梅花和乌苏里草藤。它们是山野的精灵。到了夏天,它们将开出星星般美丽的小黄花。它们手拉着手,围住红艳的剪秋萝,把草地编织成锦缎。那时候,要是能够静下心来,细细倾听,耳边就会响起悠长的旷野之歌。那是山风掠过花儿发出的歌唱,让人情不自禁地把这片鲜花搂在怀里,就像拥抱自己的爱人一样。

只是现在一切都在冬眠,在雪地里,松鼠们睡眼蒙眬。树洞中,棕熊在鼾声大作。雪地阻碍车轮,发出轰隆隆的马达声,惊动了从不知疲倦的西伯利亚黑背雪狼,它们在另一个山头仰天嗥叫。汽车一步三晃,走的十分艰难。车子爬坡时的轰鸣再次震天动地。

坐在车后的王亚梅,开头对这场追捕还挺兴奋,高中毕业就参军入伍,没打过仗,更没上过战场,很想知道打仗是什么样子的。只是这回的敌人不理想,是有些流气的徐库水。追捕叛国者,是天经地义的事儿。不用多想。好在有唐义指挥,她很相信唐义,不足的是唐义不会跳舞。舞会上总是王克跳个没完,唐义只会抱木袢子烧铁皮火炉。她非常想与他跳上一曲。非常想摸一下他腮边浓密的胡楂子。她想等追捕任务结束,再开舞会时,一定不放过他,这么想着让她很开心。但这开心没维持多久,车刚行过几里路,王亚梅的兴奋感就消失了,唐义也不见了,徐库水也不去想了,只觉得颠簸、寒冷。突然间,她感到头晕目眩,连整个山林都在移动,她知道,这是总不停息的飞雪造成的。万千朵飞雪从天而落,划过长空、大山、树林,造成视觉错乱。一切都在倾斜,移动,向上生长。视觉错乱使她看不出向后退去的山路。她感到胃里发热开始翻腾。伸手接几片雪花按在额头上,融化的雪水送来高空特有的凉意。她很想找个可信赖的肩头靠一靠。她希望那个肩头属于唐义。她求救似的环顾四周,所有的人都缩着脖子昏睡。只有她在孤单挣扎。恍惚间她看见了几团蹦蹦跳跳的金黄,像零乱的斑点,她以为是自己眼花了,再看,一排金色的影子活泼地忽隐忽现,终于忍不住大声叫道:“你们看哪!”

全车人在这声惊呼中为之一振。几名老兵下意识地伸手摸枪。

透过纷纷扬扬的飞雪,人们的视野渐渐分辨出来,从密林深处,精灵般出现一群梅花鹿,它们斜刺里插过来,像要同汽车赛跑似的,昂头挺胸,紧贴着林子边上,与汽车并行前进。晶莹的雪花飘过它们起伏的脊背。梅花斑纹更加金黄透亮。美丽的湖蓝色大眼睛里,透着谨慎而惊惧的眼神。不知它们奔跑了多久,淡白色的腹部结着一层冰凌。领头的是一只高大的雄鹿,它忘乎所以地突然跃起,弯弓般的身体,在半空划出一道优美的弧线,跃过倒伏的松树和几簇蜂叶款冬才开始下落,差点儿掉进车里,吓得王亚梅大声惊叫。郭同福抽出步枪,熟练地用大臂挟住枪托,而林祥更快,已经“哗啦”一声,子弹上膛。

但鹿群已经改变方向,短短的白色小尾巴,像是嘲弄似的闪了几闪,箭一样射进雪原林莽,神秘地飘然逝去。

没人知道它们来自哪里,又奔向何处,或者是在自己的家园里例行巡视。总之,它们来了,又走了。

唐义说,鹿群像是受到了惊吓。

司机老麻说,不是老虎什么的就肯定碰上了人。

唐义说,如果是人就一定是徐库水,这说明他还在向边界上跑呢!

司机老麻说,他跑不过咱们的汽车。人在深雪里走,比爬行快不了多少!

唐义说,只要我们明天下午能堵住边界线,徐库水就跑不掉了。就是不知道奔白草圈子的方位对不对?

前边出现成片灰色的桃叶卫矛。像是突然闪出的兵阵。这种也叫鬼箭羽的灌木,长得非常茂密。

“怎么走?”

老麻问道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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