来源:南方周末
在江才健的《规范与对称之美:杨振宁传》中,杨振宁引用了两句诗:“但得夕阳无限好,何须惆怅近黄昏”,并称这是“民国”初年大文学家朱自清的“新句”(贵州人民出版社,2011年,289页)。此说流传甚广,杨振宁本人在各种场合亦曾多次提及。
早在陈孝全《朱自清传》(北京十月文艺出版社,1991年,314页)中即记载:朱自清很喜欢近人“吴兆江”的“但得夕阳无限好,何须惆怅近黄昏”,并抄录压在玻璃板下自勉。此处“吴兆江”实为“吴北江”之误。吴北江即吴闿生,桐城派末期代表人物,比朱自清年长21岁。
朱自清手录这两句诗的真迹现存于画册《朱自清》中,题跋注明“近人句”,落款仅钤“守墨”一印。编者则注为“近人吴闿生诗句”(赵所生、吴为公主编,江苏教育出版社,1998年,90页)。可见朱自清本人并未将其视为己作。
然而,朱自清夫人、部分朱氏学生,还有一些文史名家,皆将诗句归之于朱氏。例如:
朱自清学生王瑶称:“他把唐人的诗句……改写作‘但得夕阳无限好,何须惆怅近黄昏’。”(《润华集》,中国社会科学出版社,1992年,99页)
朱自清学生汪曾祺在给扬州朱自清故居的赠画上题字:“解得夕阳无限好,不须惆怅近黄昏。佩弦师句。”
吴晗《关于朱自清不领美国“救济粮”》:“他感到欣慰,在自己的书桌上玻璃板下,写了两句诗:‘但得夕阳无限好,何须惆怅近黄昏。’是从唐人李商隐诗‘夕阳无限好,只是近黄昏’套来翻案的。这两句诗十分贴切地表达了他当时的心情。”(《人民日报》1960年11月20日第八版)
朱自清夫人陈竹隐的《忆佩弦》中,也称朱自清将李商隐诗句“反其意而用之,集成一副联语”。(《新文学史料》1978年第1期)
郑逸梅《艺林散叶》第3657条(中华书局,1982年,281页)云:“朱自清以唐人诗‘夕阳无限好,只是近黄昏’,谓太消极,翻其意为之云:‘但得夕阳无限好,何须惆怅近黄昏。’”
这些回忆和记载虽出于敬意,却强化了误解。杨振宁应该是受了这些文章的误导,才那样说的。
也有不同的声音,但很少人注意。
朱自清好友李广田在纪念文章中说:“从我去年夏天来到清华大学之后,就看见朱先生的书案玻璃下压着两句诗,是朱先生自己的笔迹,下面写着‘近人句’三个字,到八月十三日朱先生火葬之后,我从城外广济寺冒雨回到清华,陪朱先生的两个公子回到朱先生的寓所,看见朱先生的草帽和手杖还挂在过道的墙上,我只疑心朱先生尚未离开他的书房,走进书房,我又看见朱先生书案上那两句题诗:‘但得夕阳无限好,何须惆怅近黄昏。’从这两句诗,也约略可以窥见朱先生近年来的心境。”(李广田《最完整的人格:哀念朱自清先生》,《观察》1948年第5卷第2期)
1941级西南联大中文系学生、朱自清葬礼上的扶榇者杨天堂回忆:“我发现朱先生书桌玻璃板下有这么两句诗:‘但得夕阳无限好,何须惆怅近黄昏’。这两句是从李商隐‘夕阳无限好,只是近黄昏’翻出的,意义更加积极、乐观。我问:“是先生自己的诗吗?”先生说:“不是。是清代一位诗人的诗句。”先生说了那诗人的名字,可惜我没问清楚,更无从记住。”(《杨天堂文集》,暨南大学出版社,1998年,366页)。
吴闿生(1877-1950)为桐城派大家吴汝纶之子,其《北江先生诗集》只收录1923年前的诗作,集中没有此诗句,但诗句风格与其文学背景相符。《北江先生诗集》的整理者余永刚说:“按常理,诗词创作的黄金时期多在中老年阶段,作为诗人,北江先生是不大可能中年就封笔辍吟的。”或许,吴北江1923年以后的诗稿作仍存在天壤间。
值得注意的是,类似的句式在文学史上早有先例:
朝鲜王朝中期著名诗人权韠(1569-1612)其《石洲集》卷七收录的《海庄八咏为尹景望作》有类似改写诗句:“寒空闪闪暮鸦翻,红日亭亭下海门。但使夕阳无限好,不须多事怕黄昏。”权韠诗学杜甫,曾以布衣身份被选为制述官接待明使,与中朝文人唱和,诗中“多事”即过分担忧,与“惆怅”意思有异,但后两句也是表达诗人豁达态度,珍惜当下美好,无需因时光流逝而忧虑。《石洲集》嘉庆年间在扬州新城南柳巷有售。

《石洲集》“但使夕阳无限好,无须多事怕黄昏”句。
到了20世纪初叶,夕阳、惆怅此类句子,遗老们多有化用,出名的王国维1924年《题贡王朵颜卫景卷(甲子)之四》(手迹标题《题乐游原诗游赏图》):“玉溪诗得少陵魂,向晚高歌武帝孙。解道英灵殊未已,不须惆怅近黄昏。”(《观堂集林》卷24,中华书局,1959)文辞典雅,讽咏含蓄,字面大都化用李商隐的原句,意境却不及前文吴北江句简约入世。
其实,此类“但得(使)……不须(何须)……”诗句,早见于南北朝,庾信“但使逢秋菊,何须就竹林”(《暮秋野兴赋得倾壶酒诗》)。通过固定的条件复句结构、鲜明的对比手法和深刻的取舍逻辑,成功地、反复地表达了一种淡泊名利、知足常乐、注重精神内在的士大夫情怀。宋代诗人尤其是南宋中后期大量袭用和化用此句式,使其成为一种流行的、程式化的表达套路。该句式精准地契合了儒家文人群体中普遍存在的一种心态——在形势衰变或个人坎坷的背景下,转向对个人内心世界和生活小确幸的坚守。
由此看,朱自清题字不署作者姓字,径以“近人”代之,或有原因。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