雾女山迷雾(上)

2021-10-28 13:14 来源: 文化之窗 本文影响了:94人

误入雾女山


1945年初夏的一天清晨,大雾笼罩着号称三万六千顷的云湖。那雾又浓又厚,像破棉絮一般在翻滚着,使人看不到山光水色,辨不清东南西北。清凉的晨风虽是微微吹拂,可湖水却在波澜起伏,浪峰滚滚。


此刻,在这迷雾沉沉、波浪滚滚的云湖中,有个青年正不辨方向地在拼命泅水划,这位青年叫崔晨,是新四军云湖游击队的侦察科长,因叛徒告密被汉奸特工队捕获,押上船后,他趁机跳进湖里。亏得这场迷雾,才使他免遭当场被打死的厄运。


可是,浩森云湖无边无际,崔晨已迷失了方向,只顾往前游着,游着,时间一长,他渐渐地觉得两腿愈来愈重,呼吸也短促起来,速度明显地慢下来。忽然,他看到了东方那隐在雾霭里的太阳。他的心猛地一沉,呀!我怎么向湖心游了?该死的风,怎么从东北转成了东南?他想掉头再往回游,可是已没有了力气。


他盼望着附近能出现湖岛,这样便可稍事休息,可眼前依然大雾茫茫一片 。幸好这时太阳出来了,放射出千万道利剑似的光芒,很快驱散了迷雾。崔晨看到左前方隐约现出一抹淡淡的、黛色的云影,那一定是岛!


他心里一喜,于是用出 了所有力气,向湖岛游去。他终于像落汤鸡似的爬上芦苇滩。他挺直了身体,一边高一脚、低一脚地走着,一边辨别这是什么岛。突然,耳边传来粗野的吆喝声:“你是哪路神仙?”


崔晨心里一惊:哟,遇上了强盗!他下意识地把手往腰里伸去,可是枪已被对方搜去了。他略一思索,镇静地立定了。他想:如果是落草的小喽罗,凭自已的功夫,可以毫不费力地把枪夺回来,说不定还能夺到一条船,那正好回岸上哩。


然而,随着“沓沓沓”的脚步声,他很快看清,走来一胖、一瘦两个提着步枪的强盗。在他们后面,又慢慢踱过来一个俊小伙子,手里握着手枪,看样子是个头目。敌众我寡,怎么办?怎么办?崔晨脑子在飞转着,很快生出一个大胆的主意。


他主动向两个强盗走去,在他们跟前立定。他这镇定自若的神态,倒把两个强盗镇住了。他们回头望望年轻的头目,头目向他们努了努嘴,于是两个强盗放下枪,那粗胖子从裤腰里解下绳子,矮瘦子从口袋里拉出黑布,一左一右过来准备绑扎。崔晨见他们贴上来,猛地使个左右分拳,凭着武术世家子弟的功夫,顷刻把两个强盗打了个倒栽葱。接着他又扑到地上,使出从外国巡捕那里学来的专门对付快枪的花滚,忽左忽右,飞快地朝年轻头目逼去。


那头目果然不识这花滚的奥秘,只是站在原处“砰砰”开枪。说时迟那时快,眨眼工夫,崔晨已滚到头目脚下,两手抱住他的脚,再头一顶,“扑通”一声,年轻头目就跌了个仰面朝天。


崔晨不敢夺枪,连蹿带奔跳上小船,一篙子把它撑开了。可是,他回头看那三个强盗,只见他们爬起来,既不打枪,也不呼喊,只是冲着他哈哈狂笑。这下倒把崔晨笑懵了,难道强盗发善心了?哼,不去管它。于是,他用力一篙接一篙,朝前撑去。


只议芦苇荡里的河汊都是天然形成的,有宽有窄,弯弯曲曲,活像龟背上的纹路。崔晨是在云湖边上长大的,他熟练地撑着船东转西拐,飞速向前。撑着撑着,他忽然心里一惊:船竟回到了老地方,三支黑洞洞的枪口正对着他呢!


年轻头目把枪朝崔晨点点,露出一口白牙,得意地说:“没本领逃走吧?嘿,进了雾女山,你就别想自个儿出去!”


一听是雾女山,崔晨心里一惊。


原来,盘踞在雾女山的强盗在云湖滩是有名的。强盗头子叫鲁和尚,十分勇猛,他网罗了一群亡命之徒,占山为王,割水为界,对日本鬼子、国民党和新四军游击队都不买账,谁敢闯进去,就有去无回。他们奉行的是格杀勿论的政策,谁要落入他们掌中,休想逃出魔爪!


眼下崔晨面对子弹都上了膛的枪口和虎视眈眈的三个强盗,只得老老实实上岸,一边慢慢跨着步子,一边想着脱身之策。那年轻头目为提防崔晨又来刚才那一套,把枪往腰里一插,走前几步,一抬手,“呼”一声一根打着活结的绳头飞了过来,稳稳地套住了崔晨的头颈。崔晨懂得活结的厉害,他动也不敢动一下,听凭束手就缚。


三个强盗顺顺当当地把崔晨绑牢,又用黑布给他蒙上眼睛,连推带搡把他押回寨去邀功。


崔晨听说鲁和尚喜欢吃活人心,他想:我身强力壮,或许很快会被他视作下酒佳肴了。他看不见山路景色,只得凭感觉,知道先上山,再下山,后又上山、下山,接着踏上平坦的石级,跨过门槛,再踏石级,再跨过门槛.最后被命令站住。


当出班再地江当脸上的蒙布被解开后,崔晨急不可待地睁开眼睛,往前望去,只见宽敞的、被撤去佛像的大雄宝殿里,正中高高的虎皮交椅上坐着一个大约四十开外的强盗,他西瓜似的光头,两道又黑又粗的板刷眉毛,塌塌的鼻子,阔阔的嘴巴,钢针似的胡茬,一脸横肉,身材魁梧,敞开的纺绸衬衫里露出一撮心窝毛。不用问,他就是自封雾女山游击大队司令的鲁和尚。


他旁边,摆着两只略低一点的虎皮交椅。右首,坐着抓他的那个年轻强盗,两只眼睛正冲着崔晨捉摸不定地转动着;左首,坐的是个三十岁左右年纪的女人,她身穿黑旗袍,瓜子脸有点苍白,模样也算秀丽,可藏在乌黑眉毛下的两只眼睛里射出的目光,却冰冷刺人,她看上去就像一座铁铸的雕像,让人见了不寒而栗。


崔晨心里正在拿谱,正中虎皮椅里传过来老板鸭似的喝问:“哪里来的条子?”


崔晨过去在侦察云湖悍匪李大麻子一伙时曾研究过强盗的常用黑话,他立即根据已编造好的身份回答:“吃明火钱的。”“在哪个山头?


“我是李司令的徒弟。”


“什么万儿?”


“刘一鹏。”


这刘一鹏是我军歼灭李大麻子队伍时侥幸漏网的小头目,前几天拦路强奸妇女时被崔晨撞上,给镇压了。崔晨想冒他的名头既不会露馅,或许因为鱼恋鱼,虾恋虾,乌龟恋王八,这强盗头子能放我一命。


灯!”谁知他的话音才落,魯和尚就把手一挥,吼道:拉出去放天灯。


“放天灯”是把人拉到桅杆上吊死。想不到报了个强盗的名字还会落得如此下场,崔晨一时急得额角上汗都沁了出来。他正想再报出自己的真姓实名,不做冤死鬼,只见那个年轻的头目凑过头,和鲁和尚咬了一会耳朵。鲁和尚听着,两只牛眼睛朝天眨了几眨,把手摆摆,两个小强盗马上立定脚。


崔晨心里升起一线希望。突然,崔晨看到左首那个穿黑旗袍的女人狠狠瞪了他一眼,也把头凑过去,在鲁和尚耳边“叽哩咕噜”了几声。鲁和尚这时又射出杀气腾腾的目光,朝小强盗吆喝:“快拉出去!”


崔晨看出鲁和尚身边有那么一个阴毒的女人,他心想:如果说出自己是新四军战士,也许死得更快,但就这么不明不白死在这里,也太冤枉了。他急中生智,挺起胸大声说:“要杀要剁随你们的便,但我已经被日本人追了半夜,总不能当饿死鬼!”合则鲁和尚一听,挥挥手说:“拉他到厨房里,让他吃个饱,做个饱鬼!”


“是!”一胖一瘦两个强盗应了一声,一人抓着崔晨一只膀子,将他推了出去。出了大雄宝殿,走过一段路,崔晨瞧准没有第三人时,猛一运气,崩断麻绳就跑。那两个强盗已领略过崔晨的厉害,他俩不敢追赶,只是一边鼠窜奔跑,一边大声呼喊。


崔晨趁机迅速地朝山上跑。


山洞救女郎


强盗们纷纷出来,崔晨在一群土匪“抓活的、抓活的”吆喝追捕声中,拼命跑上山顶,匆匆放目一看,见东南西北各有一座低矮的小山保卫着主峰,北山不能去,南山、东山之外是辽阔的水面,也无法逃生,他只得匆匆往西山奔去。他见西山顶上还圈着围墙,猜想那儿说不定住有老百姓,那样就更有生机。他登上西山顶,蹿上围墙,谁知用力太猛,把砖头抓了下来,身子也随着落在墙脚边的松泥上,脚一沾地就直往下坠。


他连忙抓住一根藤蔓,结果却意外地落人一个布满碧绿藤蔓的山洞中。崔晨像只猪獾蹲伏在山洞里,忍受着山坡上热烘烘的潮气蒸烤和无数不知名的小飞虫叮咬,从藤蔓的空隙中耐心地看着太阳慢慢地从东往西移去。


他已经一天粒米未进,又经受了那样的剧烈奔逃,肚子早唱开了“空城计”,他忍受着,把皮带束紧一节又一节,只巴望太阳早点落山,等到天一黑,他便可以凭他侦察员的机智,武术世家子弟的勇武,摸下山抓一个小匪,夺一条小船,逼着小匪引路,逃出雾女山。


并州太阳愈来愈大,愈来愈红,渐渐向云湖水面坠落,他心里的危险感也一分分地减退。他估计强盗再也不会来搜山了,于是便合上眼睛,打算小憩一会。他刚似睡非睡,蒙蒙陇胧间,忽然传来一声惨叫:“啊,毒蛇!”这声惨叫,把崔晨惊得急忙睁开眼睛,拨开藤蔓往外一看,只见一个身穿游泳衣裤的姑娘从围墙那边冲出来,才走了几步,就一跤跌了下去。


啊,她被毒蛇咬了。为了救人,崔晨不顾一切钻出山洞,迅速攀上山顶,见那姑娘已经昏迷过去,左胳膊上正流着墨汁似的污血。崔晨少年学艺走江湖时曾拜过蛇医为师,懂得治疗蛇咬伤的法儿,他连忙拉起衣襟,撕下一块,扎紧姑娘胳膊上部,然后抓起胳膊俯身去吮毒血。他忍受难闻的腥臭和自身危险,把毒汁一口口吸出来吐掉,然后又去山上采来草药,揉碎了敷在她的伤口上。这时那姑娘醒了,她看见一个陌生男子在边上,惊慌地坐了起来。


崔晨马上说:“姑娘,你刚才遭到毒蛇咬了,是我救活了.....”他忽然说不下去了呀,这姑娘好面熟呀?


姑娘看崔晨盯着她,脸上一红,一愣,忽然“嘻嘻嘻”笑了:“怎么,不认识了?我就是早上抓你的人呀!”


原来她是女扮男装。崔晨马上闪出一个念头:趁她眼下手无寸铁,打死她,,逃走!但他朝四下看时,却发现土匪已奔过来了。这时,姑娘似乎看出了崔晨的心思,笑朗朗地说:“放心吧,草莽英雄,你救了姑奶奶一命,姑奶奶一定报你的恩。”


“怎么报恩?”


“起码不杀你。告诉你,我是鲁司令的侄女,叫鲁秀娟。你救了我的命,就可以抵他们对你的仇恨。”


崔晨说:“我们李司令的人马过去和你们各走各的路,有什么仇恨呢?”


“仇恨大着呢。”她笑哈哈地瞟了他一眼,“不过,你请放心,和我不搭界。”


崔晨又说:“开头鲁司令杀我时,你曾悄悄为我求情吧?”


“你还真聪明,”她飞了他一个媚眼,又说,可枕边风更厉害。


“喔,左首坐的是司令太太?”


“当然。”


“她为什么这样恨我?”


拉“嘻嘻,你去问她自己吧!”


崔晨想:这个女强盗还真厉害,一点不肯露底,我既无法知道那宿怨,也无法采取缓冲之策。他一转念,摊开两手说:“早上你都没办法救我,现在还不是一样?你就偷偷把我送走吧,我一辈子记着你姑奶奶的恩德。”


非“不行,”她摇摇头,“没有我叔叔的路牌,连我也不能出山。不过你放心,我叔叔绝非知恩不报的人。”


这时,土匪们已冲了过来,鲁秀娟把他们喝住了。鲁秀娟到旁边一个小屋里换下泳衣,然后就带着崔晨和土匪们往山寨走去。一路上,几个匪徒走在前,几个匪徒走在后,崔晨和鲁秀娟走在中间。走着走着,魯秀娟忍不住多情地对崔晨说:“你真勇敢,就留在雾女山吧!”


“你叔叔要我吗?


先鲁秀娟不响了。崔晨悄悄看了鲁秀娟一眼,发觉她好像有心事。崔晨想:难道她真喜欢上我了?因为崔晨从小听够了别人对他的评价,说他够得上一个美男子。以往当他化装成阔少爷出人跳舞厅时,总能牵动闲得发慌的太太、小姐的情肠。


果真,这回鲁和尚没杀崔晨。有怨报怨,有恩报恩,绿林中人大都信奉这一条。鲁和尚只是恶狠狠地对崔晨说:“看在救我侄女的面上,过去的事就免了,你滚出去吧!”黑旗袍女人这次倒没有再扇阴风,只是仇犹未尽地瞪了崔晨一眼。


崔晨由鲁秀娟安排,吃了一顿饱饭。饭后,趁着月光皎洁、风轻云淡,鲁秀娟亲自送崔晨来到北滩,上了一条两头尖尖的划子船,由一个老强盗划桨,崔晨和鲁秀娟上船进了船舱。


划子船游龙似的在河里飞驶,芦荡夜色很美,泛出一大片迷迷茫茫的银光,被惊动的水鸟、鲤鱼在小船前后惊飞跳跃,更给夜色平添了一层神秘色彩。崔晨无心欣赏夜景,瞪着两只眼睛留神着船头所向,只见划子船一忽儿钻进这条港,一忽儿扭进那条汊,就像水蛇在草里游。


别说人,即使记忆力极强的狗,也记不住这些横七竖八的水路。崔晨发觉鲁秀娟一双闪亮的眼睛一直在注视着他,他收回目光,正想与她搭讪,她却笑哈哈地说:“你如果能记住这条水路,我甘愿.....


他隐约看见她脸上堆起红晕,不好意思地低下了头。人非草木,孰能无情?尤其是在这样的环境。崔晨努力克制着说:“你这个人真不错,肯来送我。”


鲁秀娟轻声说:“这还不应该?你多有本领,不仅会打那样的滚,还会治蛇毒。”


“这算什么! 主要还是你自 己的身体底子好。”


“你真会夸奖人呢。”鲁秀娟说着,把眼睛朝崔晨一瞄。


崔晨心里一跳,说:“这是真话。一个姑娘家被毒蛇咬了,治疗了几分钟,就像没事人,我还是第一次碰到。你一定也练武吧?”


鲁秀娟不好意思地一笑,说:“也会打几路拳,但不能和你比....”说着,她愣神想了想,回转头命令老强盗:“你上芦墩去,我来划。”


老强盗遵命,把桨给鲁秀娟后,上芦墩去了。


鲁秀娟跨到船艄上,熟练地划着船。沉默了一会。她忽然抬起头,真挚地对崔晨说:“你带我走吧。”


“带你走?”


“是呀!”


“带你到哪里去?我一个人闯荡江湖多辛苦,能有你们在雾女山舒服吗?”


“嘿嘿嘿,"鲁秀娟娇嗔一笑,“你多会哄人呀。你骗得了我叔叔,却瞒不过我的眼睛。你一上岸,我就估计你是新四军云湖游击队的人!”


崔晨心里一惊,嘴上连忙说:“误会了,误会了。”


“你这样不相信我?”鲁秀娟伤心地低下头,桨也不划了,满腔哀怨地说,“难道只有你们新四军是好人,当强盗的个个都坏?告诉你吧,我爹、我娘都是被日本鬼子杀死的。我本来在城里念书,只因为有个大汉奸想霸占我,没奈何,只得投靠叔叔。难道你就忍心看我沦落,不能带领我走一条 光明的大道?”


听了这话,崔晨胸口涌起一股热血,她原来 是个受苦受难的姑娘啊!可是几年来刀光剑影中的对敌斗争经验,使他的理智战胜了感情。他压下胸口的热血,严肃地说:“鲁小姐,我真的不是新四军,与他们也不对劲。我劝你,还是老老实实待在雾女山,真要出去,今后总有机会。”


“谢谢。”鲁秀娟眼睛里掠过一丝失望,低下头默默地划船。两个人再没说话,默默地出了芦荡。鲁秀娟不再送崔晨,把他交给了游弋在云湖水面上的一条强盗船。两人互相点点头,就算告别。


这时湖面上升起了白茫茫的矮脚雾,融人皎洁的月光之中。看得出,第二天准又有浓重的大雾。


此刻,崔晨心中也笼罩着层层迷雾:黑旗袍女子究竟属于哪种人?刘一鹏与鲁和尚夫妇是什么仇恨?还有她,刚分手的鲁秀娟,她真的想去当新四军吗?


身陷死囚笼


崔晨从雾女山侥幸地活着回到游击队,但他对这些谜一直未能解开。这期间,日本鬼子即将战败,而躲在峨嵋山上的老蒋准备下山摘桃子了。


据可靠情报,盘踞在云湖地区的国民党军队打算对雾女山鲁和尚的队伍实行收编,企图让这支一直持中立态度的队伍把枪口对准新四军。党要求云湖游击队去争取鲁和尚,实在不行,就消灭他们。于是,组织上便派崔晨二次进山,配合我军收编或进攻。


崔晨领受任务后,便搜集、研究有关情况,初步知道鲁和尚原是拳师,因犯了人命案才落草为寇。他这支队伍有两百多人,分五个小队,他自封司令,还封老婆为副司令,侄女为参谋长,有一些现代化武器 ,也有土枪、土炮之类。他的队伍成员十分复杂,他那个老婆和侄女鲁秀娟,都是不久前才上山的。尤其他那个老婆,更是个谁也不知底细的神秘人物。


崔晨暗暗在想:这伙强盗都是些杀人不眨眼的家伙,我只身进入魔窟,本来危险就很大,加上心里原有的那些问号都没有解决,而且刘一鹏与鲁和尚夫妇还有私....怎么才能使鲁和尚收留我呢!为此,他日夜坐立不安地在苦苦思索。


正当崔晨一筹莫展之时,组织上向他提供了一个新情报,使他喜出望外。原来前几天,附近城里的日本鬼子把抢掠到的一批古董宝物运往他们日本途中,被鲁和尚拦截下来,日本人既恨又急,但因雾女山山险水恶,硬攻不进,他们打算把鲁和尚引出来抓获,逼他交出宝物。


鲁和尚有爱看京戏的嗜好,特别喜欢看关于鲁智深的戏,日本人掌握这情况,便指使城里的戏院老板重金聘请一个有名气的京戏班子来演《野猪林》,安下钩丝布下网,只等鲁和尚落人圈套。鲁和尚听到有好戏看,果然中计,他派小强盜到他设的眼线“招商客栈”,让老板买好票,准备第二天只身前往。崔晨根据组织指示,决定赶到招商客栈,把这一重要情报告诉鲁和尚。有了这个救命之恩,他一定会收崔晨为心腹。


这天傍晚,崔晨化装成商人模样,踏着古城那鱼鳞似的石子路,警惕地往招商客栈走去。走过一段路之后,他找一个地方化装成走江湖、卖拳头的样子,快步向客栈赶去。才走了没几步,只见一辆三轮车擦肩而过,他一看车上坐着一个阔绰的绅士,立即认出是鲁和尚,刚想喊,那车子已飞快地去远了,他只得追随着直接往戏院赶。


崔晨赶到戏院,花了高几倍的价钱搞到戏票,进了场子。他装着寻找位置,目光溜过一-排排观众,终于在三排中座的位子上看见了鲁和尚,正巧他旁边有一只空位置。崔晨用目光朝四面一扫,才装模作样看着座位排号挤身进去,坐到他边上,掏出香烟,又假装忘了带火柴,趁向他借火当口,低声说:“鲁司令,你还认识我吗?鬼子很快会来抓你,快逃吧!”


“唔?”鲁和尚牛眼睛一抬;仔细盯了崔晨一眼,瓮声瓮气说,“是你!”


崔晨见他不把自己的话当一回事,就把知道的统统告诉了他,他眨着大眼睛,似乎还不完全相信。


这时,那只空座位的观众来了,崔晨只得道声歉,又给鲁和尚使了个眼色,然后才回到自己的坐位上去。


崔晨一边在位子上坐了下来,一边焦急地注视着鲁和尚的举动,只见他两眼朝天,大口大口吸完一支烟,把烟头往脚下一丢,下决心站了起来。崔晨松了口气,可马上心又一紧,他已发觉有个不三不四的人走到鲁和尚面前,死死盯了他一眼,立即转身快步向出口处走去,接着门外响起了警笛急叫声。


鲁和尚知道情况不妙,他先想冲出去,见出口处站满了鬼子、汉奸,他眼睛环场一扫,竟朝崔晨大步走来。


崔晨见他走来,赶紧低下头。可是,这个莽撞的家伙却没领会崔晨低头的意思,依然走过来,轻声说:“朋友,我走不出去了,麻烦你上一趟山。这是凭证。”说着,他解下了无名指上的钻石戒指。就在这时,荷枪实弹的鬼子和汉奸已奔了过来,观众们一见,全吓得纷纷往场外挤,顿时呼爹喊娘,乱成一锅粥。


“逃不走了!”鲁和尚叹口长气,朝观众们说:“各位父老乡亲,本司令今天自认倒霉,决不连累大家。这些东西你们图个痛快吧!”他把金戒指、手表、钞票一样样丢掉。


崔晨想乘隙溜走,然而几支枪口已对准了他。他被认作鲁和尚的同伙啦!崔晨灵机一动,索性以绿林好汉的口吻朝观众们说:“让开一条路,让老子陪鲁司令走一趟! 哼, 砍头不过碗大个疤,二十年后又是一条好汉!”


鲁和尚和崔晨都被双手铐着钢丝软铐,双脚套上长到大腿的高简木靴,关进了死牢。这死狱是专为江洋大盗设的,牢房特别坚固,四面尺余厚的墙壁上还包着橡皮,里面却异常低矮窄小,只够两人佝偻着挤在那里,加上套了那木制长统靴,功夫再深的人也休想动弹。大概是日本人考虑到强盗头子性格暴烈,怕把事情弄僵,所以提审时没有用刑。


牢房里没有窗,只有一扇关得死死的大铁门,没灯没火,黑咕隆咚。那一夜鲁和尚不停地长吁短叹,崔晨想和他搭讪,他也不接腔。其实,崔晨的精神负担也不轻,不仅没救出土匪司令,还把自己陪了进来,怎么完成任务?难道就这样真顶着刘一鹏的名头做个屈死鬼?


中午,鲁和尚被叫了出去,好长时间没回来。崔晨正担心他受刑,他却吃得醉醺醺地回来了。没等崔晨开口,他就主动搭讪:“狗贼的矮东洋,想赚我呢,说什么只要肯把抢到的宝贝交出来,封我个师长旅长,哼,谁不知道他们已是秋后的蚱蜢。我先胡乱点头,要他们给三天时间想想,鬼子答应了。嘿,有了这三天,你我不怕出不去。”


崔晨故意试探他:“身上套着这副紧箍咒,三年也逃不出去!”


“放心,我太太、侄女都不是省油的灯,城里有的是我们的眼线,他们一旦得到消息,马上会想办法劫我们出去。老弟,怪我鲁和尚有眼不识泰山,害你陪着受这份罪,出去以后,我一定好好报答你。”


“算了吧,只怕司令太太几阵耳边风,我就成刀下鬼了。”“哪里话,你我患难之交,再加害于你,猪狗不如!”


听了这话,崔晨算放心了。这时鲁和尚显得信心十足,摇头晃脑地主动给崔晨谈江湖上耍拳使棒、打家劫舍的勾当,还把他当年当强盗的过程绘声绘色地告诉崔晨。


原来,他家祖上即练武功、卖拳头、吃挂行饭,到他这一辈,只有兄弟两人,哥哥混迹乡里郎中,只生一女秀绢,送进洋学堂培养;鲁和尚则在异乡摆武场、收徒弟。由于一次在澡堂里和新调防来的伪军团长结下仇恨,他一怒之下一匕首结果了对方的狗命,眼见到处通缉,存身不得,于是索性就在云湖滩拉起了队伍.....


真是有钱能使鬼推磨,到了第二天傍晚,狱卒送晚饭时,忽然轻轻地说:“今夜三更,魯小姐带领队伍来劫狱...鲁和尚听了乐得像个弥勒佛,崔晨心里也充满了希望。夜里,崔晨和鲁和尚坐立不安地等待着雾女山的人马。三更时分,突然东北角传来了枪声。哟,不是讲偷袭么,怎么变成了强攻?他俩心里都不由紧张起来。


正在这时,门“伊呀”打开,光亮处,只见有个身穿黑衣、手执双枪的女子闪进来,后面跟着一帮人。狱卒给鲁和尚和崔晨打开了镣铐,那黑衣女人从嘴里挤出两个字:“快走!”


绝技惊群匪


冲出监狱,崔晨这才看清,这黑衣女人就是鲁和尚的压寨夫人。


鲁和尚问崔晨:“你怎么样?”


崔晨说:“我只能跟你走!”


“好,我收你。”


鲁和尚见老婆阴着脸,忙解释说:“他曾给我通风报信,我没肯听,害他也跌了进来。”


压寨夫人听了冷冷地丢了一句:“那随你便吧!”


于是,崔晨和鲁和尚在雾女山人马的保护下,离开监狱,穿越古城,踏上一条快船。


这时,枪声仍在响着,但已稀疏了。鲁和尚坐进放在船舱里的太师椅里,问:“不是说秀娟来吗?"


压寨夫人说:“她是官出,我是私出。刚才东北角不是枪响吗?不知她想显显自己的威风呢,还是通知鬼子,这我可弄不清了。”“你别瞎猜疑。”鲁和尚及时制止,“哎,要不要等等她?”


“你真会操心,恐怕我们没到家她已回去啦。”她大声命令船工,“开船!”在船离岸时,她又冷冷地扫了崔晨一眼。


崔晨只当没看见,他默默地在想:嘿,这婶侄之间有矛盾呢!我倒可以设法巧妙地利用她们这个关系做做文章。


只说一帮人回到雾女山,已近天亮,鲁秀娟所带的人马果然已先期到达。司令逢凶化吉,整个山寨像过节一般热闹,伙房里杀猪宰羊,忙得热火朝天。


稍事休息后,鲁和尚兴致勃勃地陪着崔晨在山前山后各处转悠,崔晨边走边细心观察。这山寨以雾女山为主峰,四周小峰围裏,山口都是暗堡;山下铺展着的芦荡又像诸葛亮的“八阵图”,大有一夫当关、万夫莫开之势,难怪日本鬼子几次围剿都没成功。崔晨暗想:如不能和平收编,硬攻一定很吃力。


鲁和尚陪崔晨观赏了一会山景,已近中午,便说:“咱们回去喝接风酒吧。


崔晨奉承了一句:“托司令的福!”便跟着往山寨走去。


山寨由一座庙宇组成,他俩还没踏进山门,一个姓唐的副官已迎上来报告:“司令,筵席摆好了!”


鲁和尚亲热地拉着崔晨的手,进人原是大雄宝殿的宴会厅。崔晨打量了一下大厅,只见一式的红木八仙桌,共有二十张,那就是说,除开巡山、站岗、出湖做探子的等,还有一百六十人,队伍蛮可观了。


宴会开始,鲁和尚夫妇面南而坐,崔晨客位,鲁秀娟坐在他的对面。


生阳鲁和尚端着酒盅站起来说了几句庆贺的话,全场顿时一片欢声,大小喽罗大块吃肉、大碗喝酒,猜拳喝令,狂笑乱叫。鲁和尚酒兴浓酣,连连跟崔晨碰杯。崔晨不敢扫他的兴,和他连于三杯。鲁秀娟看着脸上越来越高兴,可那位压寨夫人的脸色却越来越阴冷。


中来崔晨怕多饮酒误事,想了想,说:“司令,为了庆贺你脱险,我们总该想点事情助助兴。”


“嗯,对对,”鲁和尚歪着脑袋想了想,说,“戏班子来不及抢了,就叫弟兄们打打拳头热闹热闹吧!”


崔晨立即举双手赞成。鲁和尚把大手一甩:“喂,你们别只管享口福,都给我拿点本领出来!”


喽罗们立即挪开八仙桌,腾出一块地方,由几个小强盗打拳耍枪、抢起棍棒来,武功虽不深厚,倒也热闹。


鲁和尚问崔晨:“看看怎么样?”


“不错,都是好身手。”


鲁和尚嗬嗬一笑:“嘿,你这是火赤练炖酱大恶 赞(蘸)!这不过是花拳绣腿罢了,我还要看你的真功夫哩!”


鲁秀娟立即催促:“你快露一手啊!”


压寨夫人却无动于衷,只顾拣自己喜欢的菜吃。


崔晨知道客气没用,心想:露一手也好,这样喽罗们也会对自己更看重些。于是说了声:“那就献丑了。”他站起来,把湘云纱短衫钮子扣扣紧,从容不迫地走下场子,先抱拳施礼,接着摆出架子打了一路螳螂拳。


喽罗们因这路拳花架子不多,掌声并不热烈。鲁和尚已看出了门道,便大声喝起彩来,小喽罗们也就跟着鼓掌捧场。


崔晨满面春风回到席上,坐下后,对鲁秀娟说:“我已献过丑了,这下该看你的啦。


雾女山迷雾 上

雾女山迷雾 下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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